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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力亞:回到眾生的一般形態(二)國內唯一公開病情的艾滋女大學生朱力亞(二) 文《南方人物周刊》記者 江華
正值春天,油菜花開得豔黃,桃花和梨花在枝頭炫耀華麗的生命,河邊的牛在安靜地吃草,湖北北部的一個縣城的一切,都讓人感覺到世界的美好和安靜。在此避世的朱力亞,卻和這個世界,漸行漸遠。 2005年4月5日,清明節。 在一個遍佈200多個名人的地方,到處是震耳欲聾的鞭炮和燃燒紙錢的煙霧。來自北京和廣州以及其他地方的這裏的子孫們,穿著制服、在警察的警笛聲中來到高大的陵墓前,祭奠死去的人們。朱力亞默默地看著他們,說:其實,偉大者和平凡者死去並沒有什麼兩樣:得到同樣的紙錢,得到同樣的祭奠。 “當然,我也可以成為一個英雄,儘管我的敵人只有一個,艾滋病。”她微笑著說。一陣風將紙錢燃燒的煙霧吹過來,把朱力亞淹沒在裏面,煙霧嗆得女孩眼神有些迷離。 這一天,距朱力亞發現自己感染艾滋病毒366天。幾個月前,她逃離遍佈同學和朋友的城市,逃離大學外語系青春飛揚的教室,來到這個偏僻的小城。 2004年4月4日,朱力亞,在她的外籍男朋友離開當地回國治療艾滋病不到48小時後,被外籍男友所留學的大學外事機構找到,證實了朱就是這位留學生的中國女友。在自己大學老師的勸說下,朱到當地的疾病控制中心進行艾滋病檢查。正式確認她通過和男友的性關係,攜帶HIV病毒。 她的世界立即變成混沌的、黑暗的世界。 就在她被證實感染病毒的前後,在長江邊的這座城市的幾所大學裏,幾個女生的命運與朱力亞相同。不同的是,那幾個花季女孩不知道跑到了什麼地方,沒有人能夠聯繫到她們。而朱,走了一條和她們完全不同的道路。 “好累,活得好累,累到骨子裏了。”朱力亞感到對人生深深的絕望,“我覺得被這個社會抛棄了。我能否通過努力,找到死亡前的真正的自我?” 朱力亞,是中國艾滋病群體中,惟一有勇氣公開自己病情的在校女大學生。 出身貧寒的姑娘 1982年9月,一個女嬰誕生在西安一個極其普通的家庭。父親不認識幾個字,從事當時非常吃香的司機職業,母親是一個高中畢業生。這個孩子的到來,讓這對自由戀愛的夫妻充滿了歡樂。從小,朱就是這個家庭的寶貝。 這個家族很龐大,朱的爺爺有4個弟兄,5個兒子。爺爺奶奶喜歡比較聽話的小孩,就不喜歡她的爸爸,因此她的爸爸失去了讀書的機會。爺爺奶奶僅僅讓他在家裏勞動。 父親和母親自由戀愛了。爸爸會開車。雖然沒文憑,但是開車也算個不差的工作。這個婚姻遭到了朱的外公強烈的反對。 “我覺得我媽媽很偉大,他們自由戀愛,在一起了,日子雖然不寬裕,但還是很幸福。然後我出生,我兩歲的時候,媽媽下崗了。” 似乎是遺傳,朱繼承了母親對愛情執著純粹的追求,她認為自己的病情和自己的愛情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 朱的媽媽今年45歲了,丈夫比她大3歲。沒有工作,要生存,他們就決定到附近農村買農田種地,媽媽自學農業技術,種菜。冬天就搞大棚溫室。由於父親大字不識幾個,他只能幹體力活。 這對夫妻將希望寄託在女兒身上,他們把女兒送到當地比較好的學校,和一些家庭背景很好的小孩一起上學。“我自尊心特別強,雖然家裏條件差,但是在別人面前很高傲的樣子,不讓別人看不起。”朱回憶說。甚至現在朱在給父母打電話的時候,儘管是長途電話,儘管每一句彙報的話語都是謊言,但是朱眉眼間對父母的愛意,真誠而自然,幾乎讓人感覺她仍然沒有長大。 事實證明,這個女兒給了父母安慰和自豪。初中畢業的時候,這個18歲的姑娘考取了湖北荊州的一所中專,學習外語。 讓老師和同學驚訝的是,這個長得不是很漂亮,個性卻極其強的女生,用2年的時間學完了3年的課程。在這所中專,每年只有3個保送大學的名額,朱就成功地申請了一個,成為這個學校一個沒有畢業就被送到大學讀書的學生。 2002年,在選取大學的時候,朱力亞看中了學校名字前面有“中國”字樣的大學。“我總以為,以中國開頭的大學是最厲害的。”她戲謔自己當年的無知。 優等生 在大學,朱力亞似乎到了天堂。“我家裏太普通,我要通過自己的能力改變我,改變家庭。” 在學校,強烈的成名、出人頭地的信念,讓朱獲得了更大的精神力量,她憑藉自己優秀的成績去做兼職,掙學費,沒有伸手向家裏要錢。“我覺得自己就是挺有能力的。我上大學都是靠自己,有很多家長都是給學校送禮呀,而我沒有。”她說。 當別的女孩子仍然躺在父母給予的金錢和幸福之上求學的時候,朱力亞已經開始了自己獨立的人生;當別的女孩為英語四級考試發愁的時候,她的英語級別早已經在中專時就過了四級。在中專過四級讓她感到風光無限——中專生考英語級別,需要考二級,三級,過了三級才能考四級。朱力亞和大四的女生住一起,學姐們蹺課的時候,她替她們上,幫她們考試,當槍手。 “我一般都拿自己的優點和別人的缺點比,所以很難自卑。但是我比較自閉,一般不會把自己的全部故事告訴別人。” 在這樣一種奇怪的心態中,她取得了讓別人羡慕的成績。更為讓同學驚訝的是,她找到了一個英俊的外籍男朋友。這讓眾多希望通過國際級別的戀愛達到出國目的的女孩子更是豔羨不已。 朱因為其傑出的表現,成為該大學一部分入黨積極分子的輔導老師。就在她即將入黨的調查函發到學校的當口,2004年4月,艾滋病毒在她身體裏被發現。入黨對她成為泡影。“一些老師也許認為,一個黨員的名分給一個HIV病毒感染者,有什麼用呢?不如給一些能夠在找工作時用得上的學生。” 感染病毒的朱,徹底地正視這個世界,一個從來不在乎艾滋病的女孩子,一下就被對艾滋病的恐懼和害怕周圍人的心理擊毀。 在自己獨處一間房子的日子裏,她拉緊黑色的窗簾,讓屋子裏沒有一絲光亮,就一直坐著、坐著、坐著。“我好像什麼都沒有想,腦子裏是空白,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做,也不想死。我深刻地感到,出了這個門,看任何人、任何東西,包括路邊的一朵小花,甚至風,都已經和我無關。” 她開始包裝自己。小心而不露痕迹地表演自己。跟她玩的女孩子沒有人會感覺到她身體裏有一點點毛病,而且更不會感覺到她是這個病。 |